&esp;&esp;洛焰呈没有回答。
&esp;&esp;好听。当然好听。那个名字他听了好几百年,从凌霄宗的弟子口中,从仙门百家的修士口中,从霄霁岸自己口中——每次有人喊出这个名字,他的心都会跳得快一拍。
&esp;&esp;“他伤好了以后就不走了。”楚萸的声音还在继续,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甜,“其实我也没留他,他自己要留下来的。他帮我劈柴挑水修房子,还教我怎么认药材怎么卖钱,把我们家从漏雨漏风的小破屋变成了现在这样……”
&esp;&esp;“我们家。”洛焰呈在心里重复了这叁个字,舌尖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味道。
&esp;&esp;“他这个人啊,什么都好。脾气好,心肠好,对谁都温和,从来不跟人红脸。但是——”楚萸的梳子停了一下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只说给洛焰呈一个人听的悄悄话,“他对别人是温和,对我是不一样的那种好。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……他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光。那种光是只给我的,别人看不到。”
&esp;&esp;洛焰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&esp;&esp;他当然知道那种光。
&esp;&esp;因为霄霁岸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也有光。不是那种温和的、客气的、对谁都一样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。他见过太多次了——霄霁岸教他剑法的时候,他第一次做对了某个招式,霄霁岸会看着他笑,眼睛里全是光,嘴里说着“焰呈真聪明”,语气里带着骄傲和宠溺,跟对别人完全不同。
&esp;&esp;他以为那种光是只给他的。
&esp;&esp;他以为。
&esp;&esp;“你的头发真软啊,”楚萸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,手指穿过洛焰呈已经半干的发丝,语气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,“摸着像小孩子的头发。”
&esp;&esp;洛焰呈的身体又僵住了。不是因为那句话,而是因为楚萸的语气——那语气里没有离火宫惯有的敬畏与疏离,没有旁人常有的讨好与算计,就是单纯的、毫无目的的、想要对你好的那种柔软。
&esp;&esp;像一个母亲对孩子。
&esp;&esp;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洛焰呈觉得荒谬极了。他是凤凰一族,生来就没有父母,凤凰从火焰中诞生,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。他从来不知道“母亲”是什么东西,也从来不需要。可楚萸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,他的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,像是一根沉在水底很久很久的弦,被一只温柔的手拨动了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回响。
&esp;&esp;他忽然明白了楚萸为什么能留下霄霁岸。
&esp;&esp;不是因为霄霁岸无处可去,不是因为楚萸需要一个人帮忙干活,甚至不是因为那些药材和银子。而是因为楚萸有一种能力——她能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。不是被需要,不是被利用,不是被仰慕,而是被珍视。
&esp;&esp;霄霁岸在九重天上被无数人需要,被无数人仰慕,被无数人利用,但从来没有人这样珍视过他。
&esp;&esp;洛焰呈闭了闭眼,把那一瞬间的动摇压了下去。
&esp;&esp;然后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,像一颗黑色的种子,在潮湿的泥土里迅速生根发芽。
&esp;&esp;如果他把楚萸从霄霁岸身边赶走呢?
&esp;&esp;不是用暴力的方式,他现在的灵力连只野狗都打不过。而是用另一种方式——让楚萸喜欢上他,让霄霁岸看到楚萸喜欢他,让这两个人之间产生裂痕,让他们的感情从内部瓦解。
&esp;&esp;洛焰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&esp;&esp;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去对付一个人。他以前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——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骂,骂不过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然后回来打。他从来不屑于用这种弯弯绕绕的、见不得光的手段。
&esp;&esp;但现在的他,还有什么选择呢?
&esp;&esp;他没有灵力,没有内丹,没有人形——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,连自保都勉强。他不能让霄霁岸想起过去,至少现在不能,因为他不知道霄霁岸的记忆为什么会消失,不知道贸然唤醒那些记忆会不会对他的伤造成二次伤害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留下来,留在这个家里,靠近霄霁岸,靠近楚萸,找到那个能让一切回到原点的办法。
&esp;&esp;而在这个过程中,如果他能让楚萸主动离开……
&esp;&esp;洛焰呈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,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&esp;&esp;“梳好了。”楚萸把木梳放下,满意地拍了拍洛焰呈的肩膀,“你看,这样多精神。”
&esp;&esp;她端来一面铜镜,让洛焰呈看。镜中的少年赤红色的长发被梳得整整齐齐,垂落在肩头和背后,衬着那张白皙的、稚嫩的、带着几分倔强的脸,竟然真的好看得不像话。楚萸站在他身后,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从镜子里看着他,笑得眉眼弯弯。
&esp;&esp;“你长得真好看,”楚萸由衷地赞叹,“比村里任何人都好看。”
&esp;&esp;洛焰呈看着镜子里楚萸的笑脸,那个念头在他心里又长大了一寸。
&esp;&esp;“楚萸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之前软了一些,尾音微微上扬,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刻意的乖巧。
&esp;&esp;楚萸愣了一下。这只小红鸟从昨天到现在,说话的语气不是冷淡就是凶巴巴的,突然用这种语调叫她,她还有点不适应。
&esp;&esp;“怎么了?”
&esp;&esp;“谢谢你帮我梳头。”洛焰呈说,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楚萸的倒影,看起来真诚极了。
&esp;&esp;楚萸的心一下子就化了。
&esp;&esp;“哎呀,谢什么呀,”她笑着揉了揉洛焰呈的头发,语气里满是宠溺,“你就像我养的小儿子一样,给你梳个头有什么好谢的。”
&esp;&esp;洛焰呈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&esp;&esp;小儿子。
&esp;&esp;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句“谁是你儿子”咽了回去,继续维持着那个乖巧的表情,低下头,让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光。
&esp;&esp;“楚萸,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轻了,像是在说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,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&esp;&esp;楚萸被这句话说得眼眶一热。她想起这只小红鸟之前凶巴巴啄人的样子,又看看现在乖乖坐在她面前、头发被她梳得整整齐齐、低着头说“你对我真好”的少年,心里那点母爱泛滥得一发不可收拾。她蹲下来,跟洛焰呈平视,伸手捏了捏他瘦削的脸颊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&esp;&esp;“以后你就住在这儿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,好不好?”
&esp;&esp;洛焰呈看着楚萸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干净,很真诚,没有一丝杂质。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是真心实意的。她是真的想对他好,真的把这个来历不明的、变成人形的鸟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疼。
&esp;&esp;洛焰呈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适。
&esp;&esp;那种不适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他的良心——如果他还有这种东西的话。他刚才还在想着怎么勾引这个女人、拆散她的婚姻,而她却在认真地、毫无防备地对他好。
&esp;&esp;他把那阵不适压了下去。
&esp;&esp;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。
&esp;&esp;楚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,站起来说:“那你先歇着,我去把衣服洗了。”
&esp;&esp;她端着木盆走到院子里,蹲在井边开始搓洗衣服。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背影看起来瘦小而单薄,但脊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风吹不折的小树。
&esp;&esp;洛焰呈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翻涌着无数乱七八糟的情绪。
&esp;&esp;他想起霄霁岸说“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,我现在在这里,跟你在一起,这一点不会变”时的语气。那种笃定,那种不容置疑,那种“我已经做好了选择”的坦然。
&esp;&esp;他想起楚萸说“他对别人是温和,对我是不一样的那种好”时声音里的甜蜜。
&esp;&esp;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个念头。
&esp;&esp;洛焰呈转过身,走回屋子里,在干草堆上坐下来。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赤红色的长发从指缝间垂落下来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&esp;&esp;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真的要这么做吗?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做错。她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霄霁岸是谁,她只是在她家的门口捡了一个受伤的人,然后爱上了他。这有什么错?
&esp;&esp;另一个声音在说:那你就活该吗?霄霁岸是你的道侣,你们结过契,发过誓,说过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。现在他被别人抢走了,你就要认了吗?
&esp;&esp;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打架,打得他头疼欲裂。
&esp;&esp;洛焰呈放下手,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竹笼上。竹笼的门还开着,里面的棉絮还在,那块楚萸给他盖的小布头还迭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。
&esp;&esp;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这个竹笼里醒来的时候,身下是柔软的棉絮,身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小布头。那是一个陌生人对一只来路不明的小鸟能给出的、最大限度的善意。
&esp;&esp;洛焰呈闭了闭眼。
&esp;&esp;那个念头还在。黑色的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株小小的幼苗,根扎得很深,拔不掉了。但他知道,那棵幼苗会开出什么样的花,取决于他接下来怎么做。
&esp;&esp;他还有很多时间。
&esp;&esp;他可以慢慢想。
&esp;&esp;院子里的水井旁,楚萸正在搓洗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——那是霄霁岸昨天换下来的。她洗得很认真,领口和袖口的地方反复搓了好几遍,直到看不见一点污渍才满意。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,那双手粗糙、皲裂,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,跟九重天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女仙们完全不同。
&esp;&esp;楚萸把洗好的衣裳拧干,抖开,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。水珠从衣角滴落下来,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。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,快正午了,霄霁岸应该快回来了。
&esp;&esp;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洛焰呈坐在干草堆上,抱着膝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赤红色的长发垂在脸侧,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,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和白皙的脖颈。
&esp;&esp;楚萸笑了笑,心想这孩子瘦成这样,得好好养养,回头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炖汤给他补补。
&esp;&esp;她不知道的是,那个“孩子”此刻满脑子想的,都是怎么拆散她的婚姻。

